博客网 >

伫立国际法学圣殿的中国大法官 

新中国成立以来,只有四位中国人荣膺国际法研究院院士的头衔,其中一位是他;只有五位中国人被严格遴选为国际大法官,其中一位就是他。

/李秀平 

 李老

联合国的旗帜为他徐徐而降

19971113,仿佛满天薄雾似的哀思笼罩着初冬的荷兰海牙。

金黄色的落叶当空轻舞、缓缓地飘落在异国他乡的大地之上。一队着白色礼服、 骑白色摩托的荷兰礼仪警察从设在海牙的国际法院出发,缓缓地引领在我国著名的国际法研究院院士、国际法院法官李浩培先生的灵车之前……

一周前,李浩培先生在海牙的一家红十字医院永远辞别他挚爱的事业,国际法学星空的一颗巨星轰然陨落。不幸的消息传出之后,国际法院内高高飘扬的联合国旗帜徐徐地降至旗杆的中间。李浩培先生的灵柩在荷兰这个开满鲜花的国度里被花圈和花篮簇拥着,荷兰女王的宫廷卫队守护在周围。联合国秘书长安南,我国国务院副总理、外交部部长钱其琛发来唁电。国际法院和南斯拉夫国际法庭的法官们、我国驻荷兰大使及其他国家驻荷兰的使节都来为他送别,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敬意和哀思。

四年前,荷兰也是用隆重的礼仪将李浩培这位贵宾迎到了海牙。那时,他是作为一名国际大法官到联合国设在海牙的南斯拉夫国际法庭上任的。他逝世的那天,离国际法官四年任期届满只差10天了。

李浩培是在87岁那年当选为南斯拉夫国际法庭法官的。这个法庭是继二战之后审判纳粹的纽伦堡法庭和审判日本战犯的东京法庭之后的又一个国际刑事法庭。李浩培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继倪征噢先生之后第二位出任国际大法官的中国人。当初,南斯拉夫解体,其不同民族之间的战争一直没有停止的迹象,联合国安理会经反复磋商后决定设立南斯拉夫国际法庭。

李浩培先生经过我国有关部门推选、安理会初选及联合国大会正式选举,当之无愧地出任国际法庭的法官,成为从全球数十个国家遴选出来的11名不同国籍的国际法官之一,也是我国仅有的五位国际大法官之一。当时,这事成为重要的国际新闻,我国《人民日报》也曾为此发布过消息。

手捧联合国发来的任命状,一向宠辱不惊的李老心头涌起庄严的使命感和重大的责任感。他对儿子说:“我要为中国人和我们的国家争光。”

李浩培上任不久,在审理一个案件时,检察官提出让南斯拉夫政府向法庭提供有关证据。在发给南政府的有关文件中表示,如果不提供,就要“如何如何”。一名美国籍法官签名同意检察官将文件发出。结果南政府就此向法庭提起上诉。他们说,国际法庭无权要求我们这样做。在法庭讨论这一案件时,李浩培的观点十分明确:“南斯拉夫政府的意见是正确的,我们无权这样对待一个主权国家。”有的法官虽同意他的观点,但不主张撤销那个决定,怕因此损伤国际法庭的权威,李浩培却坚持认为应该撤销:“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真正的权威建立在公正之上!”寥寥数语,掷地有声。大多数法官最终赞同了李浩培的意见,法庭否决了检察官的做法。

李浩培先生去世后,主持前南国际法庭的庭长说:“他是国际法官的楷模,他是真正独立的法官,具有绝对完整和深邃的国际法造诣。”这可不是礼节性的溢美之词。

      李老 

落日的余晖洒在相依相伴走过数十个春秋的李浩培夫妇身上

他们相依相伴走过68个春秋

李浩培先生的夫人凌日华女士年届91岁高龄,她与李浩培先生已生死相隔两载有余。回想起自己与浩培共同走过的整整68年人生路,往事历历重现她眼前……

她的回忆里深藏着一个与众不同的“才子佳人”故事。 那是1909年。家住上海江湾的公司职员先生喜得千金,他为爱女取名为凌日华。日月轮回之间,凌家小姐出落 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聪慧漂亮、知书达理引起了许多大户人家的注意。李浩培比凌日华大三岁,他俩是表兄妹,李浩培的母亲是凌日华的姑姑。浩培家向日华家提出求婚。按理说,亲上加亲是当时的时尚,再说两人年龄相当,李家提出这要求是有很大胜算的。但先生考虑到自家的亲戚本来就少,再把女儿嫁到亲戚家,今后的亲戚更少,于是拒绝了。

但是,从此凌先生倒格外关心起外甥李浩培来了。他发现这孩子聪明过人,又很用功,不久即以高分考上了东吴大学。李浩培的聪明与勤奋一点点打动了先生,事隔两年之后,他答应将女儿嫁给李浩培。李浩培大学毕业的第二年,迎娶了自己的新娘。

9368月,李浩培离家到英国留学,那时他已是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父亲了。西去的巨轮停泊在黄浦江岸,启程的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即将漂洋过海的李浩培俯身面对膝下三个小儿女,亲亲这个、抱抱那个,然后拭去妻子脸上小河般流淌不止的泪水,毅然转身离去。被新生活唤醒的热望和离愁别绪交织在一起,巨浪般翻腾在他的心间。毕竟这一去就是三年呀,三个娇儿,大的刚刚6岁,小的不到1岁。自己走后,生活的担子就全部压在妻子一个人的身上了!

巨轮渐行渐远,日夜逼近目的地,思绪海潮般拍打着心岸,李浩培想得最多的是他的妻子。年初,第四届“庚款留英”的考试就要报名了,浩培很想去试一试。“庚款留英”在当时是难度和吸引力最大的留学考试,每年只有几个名额,却有成千上万的人梦寐以求。但一想到自己已为人父、为人夫,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旦考上,这种宁静的生活必定会打破,他又犹豫了。妻子很快就看出丈夫的心思,她柔声劝道:“你去试试吧,要不,你会后悔一辈子的。”看着如此善解人意的妻子,他感动得半天无语。

没想到他很快杀出重围金榜题名。入夜,浩培面对妻子欲言又止,心事重重。妻子又轻声劝他:“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妻子的话语轻松而简短,却字字千钧。她就像眼前的大海啊,深远而辽阔……

到英国后,李浩培就读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留学生涯刚满第三个年头,第二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李浩培陷入了去与留的矛盾之中。就在这时,武汉大学法学院院长周鲠生先生邀请他回国任教。1939年,喝了满肚子洋墨水、蕴满了一腔思念之情的李浩培回国,他甚至没能回家看看,就直接去了因武汉沦陷迁至四川乐山的武汉大学出教授。

日子抽丝一样挨到了1943年,苦苦守候了七年的女士又一次收到了浩培的家书,信中说让她带着孩子去他那里。自从上海沦陷的消息传到耳边,浩培的心就为妻子儿女的安危悬在嗓子眼里。七年过去了,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担忧和煎熬了。而这七年,对于凌日华来说,是怎样不堪回首的七年啊。身在沦陷区的一般上海市民尚且缺衣少粮,东躲西藏,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何况她一个妇道人家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每一天,她都好像是踩在半空的钢丝绳上,战战兢兢,生怕有闪失。夜深人静之时,思绪还要飞越千山万水,穿过战争烽火,飞到丈夫身边——他还好吗?没有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会瘦成什么样?丈夫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渐渐变得不清晰、不固定了,一会儿是少年时代那个英俊的表哥,一会儿是船头挥手洒泪的丈夫,一会儿又成了蓬头垢面的难民……如今,终于等到要团圆的时刻了,凌日华心潮起伏,思泪涟涟。

痛痛快快哭过之后,凌日华缝补浆洗了好几天,做好了远行的准备。一听说要去看爸爸,孩子们高兴得跳着嚷着,小的跟着大的,大的背着包袱,随着妈妈上路了。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要见爸爸一面竟然这么难。他们从上海乘船出发,到了温州,然后又绕道福建、广东、湖南、广西、贵州等省,曲曲弯弯地穿过了八个省市才到了四川乐山。离开上海时,他们坐的是大船,后来又坐人工摇橹的小船,小船也没有的时候就走路,有时可能会搭一段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汽车。忍了多少饥渴,经了多少风霜,整整颠簸了半年多时间,凌日华终于见到了生疏的丈夫,孩子们见到了陌生的爸爸。

“浩培!2500多个分离的日子终于被甩在身后的一刹那,凌日华呼唤丈夫的声音分明在颤抖。丈夫睁大一双吃惊的眼睛,久久地打量着亲人,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大大小小满面风尘、“叫花子”模样的人竟是自己的妻子儿女!醒过神来后,他才卸下他们身上的大包小裹,一个个拉过来搂在怀里,万般柔情在心中翻江倒海。

被朝思暮想的爸爸亲热地搂在怀里,孩子们一点也没有激动。李浩培离家时,长子颂孙还是6岁孩童,此时相见,已经是13岁的少年,连小不点儿也7岁了。在他们心里,爸爸和眼前这个人一时间还吻合不起来。后来,爸爸带他们打扑克、踢球、爬山,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们才和爸爸亲热起来。在乐山,一家人吃的是粗茶淡饭,但因为有了爸爸,他们感觉比什么时候都幸福。

新中国成立后,李浩培北上首都任职,女士相伴丈夫到了北京。孩子们逐渐长大成人离开了家。凌日华有文化,完全能找个合适的工作,可一想到浩培每天没日没夜地做学问,得有人照顾,就心甘情愿地做了家庭主妇。

李浩培不近烟酒,在吃、穿方面没提过任何要求。每天晚上他不是读书便是写书,他熬到多晚凌日华都陪着,帮他把写出来的书稿抄写得清清楚楚。对她而言,浩培做的是高深的学问,虽然抄写的大多数内容她都理解不了,可丈夫从没嫌她念书少,凌日华便感到欣慰和满足。

浩培被选为国际法官之后,84岁高龄的女士又随丈夫来到异国他乡。每个晴朗的黄昏,女士都陪丈夫走出临海的寓所散散步。他们的身体都没有什么毛病,出了名的健康。

就这样,他们相依相伴从旧中国走到新中国,从国内走到国外,已经走过整整68个春秋。

 

他留给子孙的精神财富是无穷的

李浩培的四个子女都学有所成。大儿子大学毕业后成为高级畜牧师,排行第二的大女儿是建筑设计师,在杭州的小儿子是医学教授,小女儿凌岩女承父业,是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她被借调到外交部随父亲到海牙的国际法庭工作几年之后,现到联合国设在卢旺达的国际法庭工作。

作为法学家的子女,儿女共同的遗憾是与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比如年已7旬的长子李颂孙,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四川那三年和退休后这五年。但他能想得起来的父亲留给他的印象都是美好的。比如刚到四川时,李浩培见颂孙有的功课跟不上,不仅自己辅导儿子功课,还请了武汉大学数学系的讲师给他辅导数学。颂孙回忆说:“对平面几何我几乎一点儿都不懂,讲师给我讲了三天以后,我大受启发,一下子学进去了,从此数学成绩特别好。在对我们进行教育方面,爸爸知道怎么教,怎么要求。”1992年颂孙回到父母身边,他看到父亲凌晨即起、深夜才睡,心就一直提着。一天,他和父亲进行了一次谈判,请求父亲看看电视,多休息休息,父子俩最终达成的协议是:每个星期六,儿子给父亲放一段京剧录像,时间为一小时。“我们比爸爸差得远了,他一直是我们的榜样。”颂先生深有感触地说。

小女儿凌岩的学业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耽误了。“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李老一直鼓励她参加高考。其他三个子女都是“文化大革命”前的大学生,相比之下,凌岩这种状况成了老人家的一块心病。凌岩觉得自己老大不小了,不想和一帮小孩子一起考大学。后来,她有个大胆的想法——直接考研究生。李老听后非常支持。凌岩的外语没有基础,李老就把她做过的练习拿过来批改,然后有针对性地进行辅导。凌岩选的专业是国际公法,一些新的内容书上找不到,李老竟然靠记忆,给她一篇篇写下来,让女儿去学。“考试那天,我慌慌张张,连笔都忘带了。父亲发现后,大老远从家里赶到考场给我送来了钢笔和墨水。”凌岩回忆说。

结果,凌岩一鸣惊人,考了个第一名。此前,她只是个普通的描图员。研究生毕业后,凌岩留校任教,后来又出国留学,创造了她那个年龄段的女性不敢奢望的奇迹。她说:“是父亲的支持给了我力量。”

在点数李浩培这位法学大师的精神遗产时,我们发现。一般父母留给后代的多数是金钱等有形的物质,李老留给子孙的却是一种榜样的力量和获取知识、不断进取的能力——如今,他的长大成人的孙辈全部毕业于一流的大学,其中两个在美国攻读博士后——在他的子孙心中,这笔无形的精神财富比之金山银山的光芒不知要灿烂多少倍。

          

 责任编辑:李慧云

《家庭》 20006月 总第238

<< 李浩培系列文章之二:父亲李浩培先... / 大话国际私法系列文章之三——公共... >>

专题推荐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平凡的水果世界,平凡中的不平凡。 今朝看水果是水果 ,看水果还是水果 ,看水果已不是水果。这境界,谁人可比?在不平凡的水果世界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正月是农历新年的开始,人们往往将它看作是新的一年年运好坏的兆示期。所以,过年的时候“禁忌”特别多。当然,各个地方的风俗习惯不一样,过年的禁忌也是不一样的。

评论
0/200
表情 验证码:

taotao

  • 文章总数0
  • 画报总数0
  • 画报点击数0
  • 文章点击数0
个人排行
        博文分类
        日期归档